索友

很久很久以前¹，一天，我在一本《经济学人》上读到一则小文，标题不太确定了，要么是“台湾与索马里兰”，要么是“索马里兰与台湾”²。当时我对索马里兰这个名字只有点模糊印象³，就决定读一下。文章是这样开头的：”One is a small, surprisingly successful and relatively democratic country bullied by a larger, dictatorial neighbour which considers it to be part of its own territory.”

当时我冷笑着，内心：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谁了。翻译过来基本是：“一个小国，但是惊人的成功，相对来说民主。它总被一个大的，独裁的邻居欺负，这个邻居认为这个小国是他们的领土的一部分。”这不明摆着说台湾嘛，看来大英帝国的《经济学人》又来辱华了。我继续往下读：“The other is Taiwan.”

我：“什么？你第一句话说的不是台湾吗？”那一瞬间我对《经济学人》由衷地佩服：还是老牌帝国主义的媒体会玩，一点儿辱华的把柄都没有，读者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与他们留下的文字无关。并且《经济学人》这样的描写还挺合理的：那个“larger, dictatorial“并且”considers it to be part of its own territory“的邻居，其实就是首都位于摩加迪沙⁴的索马里联邦政府。以联邦政府的观点来看，索马里兰原本属于索马里，1991年自行宣布独立，这一行为是非法而无效的，所以”索马里兰是索马里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过索马里兰当然有他们自己的正当理由：在殖民时期，如今索马里兰的土地是大英帝国殖民的，而如今索马里的其他地区的土地是意大利殖民的。前者叫“英属索马里兰”，后者叫“意属索马里兰”。前者在1960年6月27日就宣布独立建国了，只不过过了几天，出于当时“一个索马里兰”的美好愿望，于7月1日和后独立的原“意属索马里兰”合并，成立了“索马里共和国”。但是，合并后原来的英属索马里兰地区，以及当地的主体氏族⁵伊萨克族被边缘化，后来有一个名叫西亚德·巴雷的将领又政变上台，实行独裁统治，更是让原英属索马里兰人民后悔不迭。后来当地人发动起义，西亚德·巴雷出兵镇压，在1987年到1989年间甚至无差别轰炸城市和平民，造成这一地区的中心城市哈尔格萨90%被摧毁⁶，成千上万人死亡⁷。所以按照索马里兰的说法，当1991年他们和其他各路索马里反对派一起推翻西亚德·巴雷独裁统治之后，宣布独立，合情合理。

但是，索马里兰的说法并没有获得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即便他们“surprisingly successful and relatively democratic”，一直到2020年，同样不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台湾，和索马里兰建立了外交关系。《经济学人》那篇文章就是报导这一新闻的。文章最后这样说：“斯威士兰原本是台湾在非洲的最后一个朋友，从那时候起台湾有两个朋友了。”索马里兰呢？只有台湾一个朋友。

五年过去，事情有了转变，索马里兰获得了第二个朋友：以色列。这也是第一个承认索马里兰的联合国正式成员国。据说，哈尔格萨全城欢庆。按说索马里兰该举国欢庆了吧？

这事还真不好说。因为索马里兰虽然五年间朋友翻了一番，可是国土面积却变少了。索马里兰主张的领土范围，是和当年英属索马里兰的领土范围重合的。不过这片土地上不仅仅生活着之前受欺负的伊萨克族，也生活着其他氏族，例如东部的Dhulbahante（杜尔巴汉特）族。杜尔巴汉特族主张在自治的前提下保留在索马里联邦，于是和哈尔格萨的索马里兰政府龃龉不断，在这过程中，杜尔巴汉特族的精英人士不断遭到暗杀。2022年末，在索马里兰东部小城Las Anod，又有一位精英人士在走出清真寺时被身份至今不明的枪手枪杀。当地人民怒了，认定这次刺杀是索马里兰干的，上街抗议了。索马里兰军队开枪镇压，随即于2023年1月撤走并包围了城市，当地氏族于二月成立了政权，名为SSC-Khatumo⁸，并建立了武装反抗。从2月开始的6个月中，索马里兰军队对小城进行了无差别炮击，包括医院在内，造成平民死伤和流离失所，还断了小城的水源，不过4月的降雨让断水战术失效了。8月底，Khatumo方面出人意料地突袭了城外索马里兰军队的据点（可以比作太平军击破江北大营江南大营了）。索马里兰军队被驱退100公里（当然索马里兰方面表述为“进行了战略转移”），索马里兰的版图也缩水了大约四分之一。虽然索马里兰总统坚持“三区是索马里兰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就像索马里兰从索马里事实独立一样，Khatumo地方也从索马里兰事实独立了。

最后，作为一个《经济学人》粉，还是要看看偶像对这事怎么看。果然偶像开篇又不一般：“When the Israeli flag is sighted on the streets of the Muslim world, it is often being set alight or trampled underfoot. ”中译：当以色列国旗在穆斯林世界的街道上出现时，一般是被点上火烧的，或者是放地上踩的。“Yet in recent days the Star of David has been plastered on buildings and brandished by jubilant crowds in Hargeisa, the capital of Somaliland.”中译：这几天大卫星旗在哈尔格萨的建筑上飘扬着，欢乐的人们挥舞着。虽说文中没提两年前索马里兰丢失土地那回事，不过五年后这篇的索马里兰地图中间多了一道虚线。所以索马里兰这五年是处境更好了还是更不好了，我看不清，你说呢？

北方双城分庭抗礼，南方隔岸观火

参考资料

1. 英文维基百科：索马里兰。
2. 英文维基百科：针对伊萨克人的种族灭绝。
3. 英文维基百科：Las Anod冲突。
4. 经济学人：索马里兰2024年独立日深度报导。

1. 大概是2020年10月。 ↩

2. 纸版《经济学人》的标题和现在找到的网页版标题是不一样的，现在找不到当时的纸版书了。 ↩

3. 小时候读过一本按各大洲讲国际时事的书，里面有一篇专讲索马里。现在这本书也找不到了。 ↩

4.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叫做木骨都束，显而易见是一回事。 ↩

5. 都是父系氏族，以血缘传承。 ↩

6. 哈尔格萨当时被形容为非洲的德累斯顿。 ↩

7. 根据估计，在1987年到1989年间，有五万到十万伊萨克人平民遇难。统计范围是整个伊萨克人生活的区域，不仅仅是哈尔格萨一地。 ↩

8. SSC表示Sool, Sanaag和Cayn三个区，Khatumo的意思是“最终决定”，可以说是三区革命了。 ↩